废城

方弦

他从床上醒来,一夜无梦,闹钟那单调的电子音似乎使这个初春的早晨更加寒冷。

又一天开始了。

他习惯性地打开电视,一边听着电视的声音,一边洗漱穿衣。电视里似乎又在报导什么纸板肉包子的新闻,他穿衣服的手停顿了几秒,终又自暴自弃地扣起了纽扣。几分钟后,在镜子前就出现了一位标准的城市白领,有着笔挺的衬衫,却没有笔挺的目光。

他的住处在城市的一端,而上班的地方在城市的另一端。他所在的公司与其它别的公司聚在一起,高耸的大楼像恼人的图钉,似乎正要将新时代的腹地钉死在城市的这个角落。而他所住的角落,似乎已被时代所遗弃,但也正因如此,他的钱包能负担起房子的租金。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思维。

往地铁站的路,他的双腿再熟悉不过了。在早晨的这个时候,总有小摊贩吆喝着早点。他走近了常光顾的包子摊,掏出了钱包。今天打开钱包的手似乎有点生涩,某种灰色的薄膜似乎阻挡了他的手。他摇摇头,用另一只手抽出了今天的包子钱,换来了两个雪白的,散发着热腾腾蒸汽的肉包。他选择这个早餐摊有他自己的原因,在附近的早餐摊之中,似乎它能以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大的热量。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包子下肚之后,除了那种熟悉的饱腹感,不知为何,他的体内同时传来了某种空虚和不安的感觉。

但到了地铁站,挤进等待地铁的人群中,无论是饱腹感,还是空虚感,还是不安,都烟消云散。这里只有人群、人群、人群。人和人之间没什么分别,都是更大的人群中的一部分。又一辆地铁到站了,一部分人群在整个人群的压力下,流上了地铁,挤满了地铁。关上车门的地铁便载着人群,浩浩荡荡地奔赴下一个地铁站,然后继续流出、流进。

他在地铁上,周围挤满了人。他拿出他的智能手机,单手打开熟悉的应用,浏览起一条条信息的碎片。这个应用已经取代了他的电子书,成为了他在上班路上这个小时的消遣活动。今天最令人瞩目的碎片,大概是某位实名认证的明星发布的,而它下面列出了数万更细小的碎片,转发更是无数。他也转发了一条,附上固定幽默句式的评论。在这个时代,幽默似乎越来越容易了,只要套上当下的流行句式,据说便能博人一笑,虽然他现在并没有什么笑意。地铁上拿起智能手机的不止他一个,看到明星那条微博的人大概也不止他一个。地铁内本不应存在的按键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鸦雀无声,但却熙熙攘攘。

他到站了,从地铁站走到公司还有一段距离。天上灰蒙蒙的,虽然有阳光,但却只能模糊看见云的轮廓。路上像是象征性地种了些树,在昂首挺胸的大厦之间,这些瘦弱的树快要缩成一团,连带着脚下的泥土。他的公司独占了两幢这样昂首挺胸的大厦,它们之间有一道密封的天梯相连。钢筋织成的笼子加上晶莹透亮的玻璃,捕捉了灰色的天空,将模糊的云朵囚禁其中。这种装饰,正是现在的潮流,似乎这样才能有足够的强度,将发展钉在这片水泥地上。

又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他乘上电梯,来到了在高层的办公室。打开电脑,输入用户名和密码,他的工作就正式开始了。他打开一个又一个文档,看着一封又一封邮件,按着邮件的指示,新建更多的文档,发送更多的邮件。敲击键盘的节奏在办公室里汇聚成白噪音,随着公司业绩蒸蒸日上。时代使声音的交流不再必要,一切都可以用邮件解决。他新建了又一封邮件,在键盘上奋力敲击的双手,宛如两只变异的蚂蚁聚在一起,舞动着它们的五根触角,分享某种神秘的资讯。邮件白底黑字,一切都被追踪,没有什么能漏过管理层的眼睛,也使他不必费神琢磨邮件另一端的人是什么心情。只要按照既定的格式,就能模拟一切微笑和礼貌。

他工位旁的落地玻璃窗只有一层,但像是多加了一层不甚合格的磨砂玻璃,除了公司的另一幢办公楼,似乎再也不能看见什么东西。就连这另一幢楼,也是模模糊糊的。虽然在高层,但根本看不见地平线,无论是天空还是大地,除了灰色还是灰色。在这个城市,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天气。即使在腕部、肩膀和眼睛开始发酸的现在,他也知道窗外的景色完全不能舒缓他的疲劳。

午饭时间到了,单位食堂人来人往。他漫无目的地排着队,他前面的两位同事都要了炸酱面,他也惯性地要了一碗炸酱面,即使作为一个外地人,他并不怎么喜欢炸酱面。他端着盘子,在满满的食堂中的一角空位坐了下来,机械地将面条送进嘴里。他从来不知道也不关心他的午餐是什么味道,他对此没有兴趣,也无法理解。他现在满脑子想着的都是下午的会议,回过神来,碗里已经空空如也。

接下来就是会议,虽然现在似乎没有邮件不能传达的工作事项,但主管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每周的例会就是证明。而实际上在例会上,他也从来没有听到过什么新的联系事项,充斥耳边的反而是各种业绩和部门的大好形势。他不觉得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讲得眉飞色舞甚至站起来比划的主管,就像遥远星球的来客。当会议终于结束,跟每个人一样,他熟练地摆出笑容和掌声的贡品,送走了主管。会议之后,仍然是工作,工作一如既往地多,准点下班对他来说似乎已经相当遥远。他习惯性的叫了个外卖,然后继续埋头工作。

今天的工作完结得比以往要晚得多。昏黄的路灯照亮了稀稀落落的人群,然后目送他们融入黑暗。在一台柜员机面前,他停下了脚步。柜员机旁边,有一张山区小女孩的海报。这个被时代遗弃的孩子,手捏着一小根铅笔,用带着光芒的眼睛,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这种目光使他有点不舒服,他只是准备从工资卡中取点生活费,还有租金。取款之后,他顺便查询了余额,似乎上个月的工资已经打到账面上了。屏幕上的黑色数字淡淡地透着大红色的幸福和安心,掩盖了方才海报的印象。他紧紧攥着柜员机退回的工资卡,以及心头这点滴温暖,向地铁站走去。

地铁是这个时代的象征,这个地铁站见证了城市这个角落的兴起,但在繁华的商厦旁,它已经略显落伍,设备也相当陈旧,甚至阙如,比如新地铁站必备的屏蔽门。时间也很晚了,地铁站中等待的乘客也寥寥无几。他站到站台边沿,无意识地看着面前的广告用大红色写着“精致生活”,旁边配图上是又一座高耸的住宅楼,以及一个数字,这个数字是他每月工资的数倍,这使他感觉很累。于是他转移了视线,用失焦的眼神盯着广告之间乌黑一团的墙壁。

突然,他的肩膀感受到了陌生的触感,那是轻拍肩头的感觉。他转过身来,正看到一个陌生的青年缩回了手,爽朗地笑着。青年穿着浅绿色的衬衫,套着天蓝色的外套,手上拖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旅行箱,虽然一脸风尘仆仆,但笑容却是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地灿烂,像是这个季节的稻苗,遇上阳光和雨露,正要开始拔节。这个笑容,似乎要携手衣服和旅行箱,将他的视网膜烧穿。

“大哥,请问要到永安路怎么走?”

他张了张嘴巴,但喉咙像是很久没上油的老式唱碟机,吐不出半个音节。在这过分的光芒下,他的大脑似乎变得麻木,这异于会议时那种麻木,混合着某种震惊的成分。身边一阵和煦的微风吹过。他有点慌张,上次遇到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应该怎么应对?这是骗子吗?看起来不像,但他在这里干什么?他将双手举在胸前,像是要接住青年投来的篮球,或者推开炸弹。他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他的脑海里闪过刚才听到的每个音节,虽然每个音节代表着什么他都明白,但合起来的意思,还有背后的情感,却是如此生疏,让他不知道如何应对。当年他刚到这个城市的时候,似乎也有过这样的笑容,但他已忘记那是什么感觉,更不要说怎么应对了。像是为了遮挡带给万物生长的耀眼阳光,他后退了一步。

他失去了平衡。

时代的车轮呼啸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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