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城

方弦

大聚就是今晚了,得趁早上去置办些瓜果糕点,然后下午去父母那里会合。他这样想着,顺手拽起钱袋就出了门。隔着一段坡道,远远就闻得见大海,前两天刚刮过风,海滩上大概更凌乱了。但他顾不了这些,还是今晚的大聚要紧,他急急地走了几步,一转头就踏上了往镇上的路。

虽然靠海,但镇上的人住在海边的不多,他这样的算是异类。但镇上的人反正也不靠海生活,要吃鱼,塘里就有,犯不着出海,至少人人都这样说。他依然走着,虽然人少,平日上镇往往也会碰到几个相熟的。但今天他一路竟然没有碰到熟人,他也不以为然,今晚毕竟是大聚,那些有家眷的大概早早地就上镇置办了吧,否则赶不上时间。就这样走了差不多两刻钟,他就踏上了镇里的石板路。

今天镇里额外地熙熙攘攘,大家伙都在采购大聚和鱼节的用品。大聚是今晚,镇上的人都会聚在祭堂那里,庆祝这一年风调雨顺。鱼节则是四天后,除了司祝要到鱼塘仪祝之外,每家都呆在自己家里,各自仪祝鱼神,也一家团聚。他从小就喜欢大聚,鱼节倒是其次,因为大聚的结尾是烟花,从小他就喜欢烟花,那种巨响,从高空传到地上,再传到他全身的血管中,咚咚,咚咚,就像有第二个心脏在悸动。

他先到了水果店。店门摆了几个装满不同水果的编筐和编盒,店内的光景更是琳琅,而店主正在一旁应付接踵不断的顾客。店主生意好,他也高兴,因为这就意味着能卖出去更多的编筐和编盒。镇上的这些编制器具都是他做的,独此一家。普通人家置办,拿片荷叶包好就成,但大户人家就喜欢他做的编盒,看起来更加风雅,用来仪祝鱼神再好不过。做这些编制器具,其实也不难,海边有的是现成的材料。毛头树的叶梗晒干劈开,就是很好的篾片。编好之后,再用山上找到的赭红调了漆刷上,那就是最受欢迎的产品了,坚固耐用,做起来也不难。他差不多一年进山一次找赭红,平时早晚摘一点捡一点毛头树叶,在院子里晒干,剩下的时间就做编织和刷漆的活,这样一天下来也能做不少。

前面有个客人拿了两个编盒的水果,喜笑颜开地走出了店面。终于轮到他了,他赶紧跟店主寒暄几句。

“你好,今天生意不错啊!”

“你好,是啊,忙坏了,不过也赞美鱼神带来了这么好的生意。”店主一边笑着说着,手上的活却没有停下来。

“我这次要两合椰枣,一合无花果,还有一合苹果。”他赶紧说,免得碍了店主的生意。

“好好,我现在就给你称。对了,编盒眼瞅着不够用了,你下次再带点过来行不?”店主麻利揪起一大串椰枣就往天平上摆。

“没问题,多谢你照顾生意了。”他搓着手,像是期待着什么。

“还有几个编筐掉漆了,顺便重新刷一下可以吗?给你添麻烦了。”店主一边把椰枣放在荷叶上,一边抓起一盒无花果就往天平上倒。倒得差不多了,店主放下盒子,又抓起了几个放到天平上。

“麻烦什么,举手之劳。等鱼节过了,我立刻过来。”他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了钱袋。钱袋虽轻,水果和糕点还是勉强付得起。毕竟是大聚,不能太寒酸,况且鱼节过后就又有一笔进账了。

“太谢谢了,那就拜托你了。赞美鱼神,来,这是你的,收好,一共十一个铜币。”店主麻利地抄起六个苹果,用荷叶一包,连之前的两包一同递给他。

“谢谢,赞美鱼神,那就鱼节后见。”他从钱袋里仔细拈出十一枚铜币,放到店主手上,然后接过三包荷叶,放到背包里,向店主挥一挥手,就走出店门,往面包店去。

按说,他跟水果店主也打过不少交道了。实际上,因为编制器具他是镇上独一家,镇上很多店面都跟他有生意来往,久而久之,多多少少也混了个脸熟。但是生意这种东西,即使是脸熟,也多赚不了多少。而且无论怎么相谈甚欢,他总觉得有些隔膜。虽然这样,他还是很感激这些店主,毕竟没有他们,他也不能靠编织糊口。

他又去了面包店,经过同样不咸不淡的一番对话之后,买到了一些贝壳蛋糕和豆沙饼,当然还有仪祝鱼神必不可少的鱼饼。虽然对鱼神也没有多少信仰,但毕竟每家每户都这样做,他也就跟着做了。任务完成了,还没过午,他背着大包小包准备回去,先做点午饭填饱肚子,然后再去海边捡毛头树的叶子,虽然材料还有,但做完水果店的订单之后可能就不剩多少了,还是未雨绸缪为好。

回家的路上还是没看见几个熟人,不过他其实也没多少熟人,有几个碰面的,他们也就是打个招呼,然后就急急忙忙地走开了。也许是忙着准备吧。不过骗自己又有什么用,反正平时就是这样,他暗自苦笑。

从小他就没多少朋友,可能是因为他常在海边玩,皮肤比常人要深一些,即使跟整天在田里干活的农夫比起来也不遑多让。半大不小的时候,他在街上跟别的少年搭话时,总是说不到两句,别人就很快跑掉了,然后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有时候大人听见了,会走过来批评一番,少年们就作鸟兽散,剩下他在迷惘。长大之后,他也渐渐明白别的少年在聊什么了。可能是作为旁观者的时间多了,他也明白,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意思,只要有人穿了不同的衣服,或者喜欢吃不同的点心,这种事情都会发生,至少他愿意这样相信。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之后大家渐渐长大,他也交到了好几个朋友,其中也有以前窃窃私语的人。偶尔出来小聚,朋友之间的谈话有时候他也听不太懂,但也无所谓了,至少比那些店主要好。

他突然想起来,如果下午去捡树叶的话,可能要先和父母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毕竟说好下午去的。父母家已经过去了,他回过头来走了一段,然后拐上了岔路的另一边,又走了一段,远远就看见父亲担着锄头准备出门的样子。

“唉,好吗?”他挥着手大喊。

父亲好像吃了一惊,不过很快认出了他,放下锄头也向他挥了挥手,脸上满是笑意。

“唉,你来了啊,还好,正要出去锄点丽芋,你不是下午来吗?”

“我下午打算去捡点叶子,有人订货,材料快用完了,晒又花时间。我之后就过来,可能会迟一点。”他也笑着回答。“怎么还种丽芋,种点梗芋嘛,又耐饿。”

母亲听到声音,也笑盈盈地走出门来。“我都劝过十几遍了,你爸老是说不好吃但是好看啊。不过你爸就喜欢这个,就由他去吧,反正又不是不够吃。”

“嘿嘿嘿……”父亲陪着笑,挠了挠头,“不说了,我先去了。”

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母亲笑着叹了一口气。“你爸就是这样,老不正经的。你下午去海边?小心点,我们等着你啊。”

“嗯。”他挥了挥手,就又回头踏上了回家的路。

他很感谢他的父母,虽然以镇上的标准来说,他们相当奇怪。镇上的人不大喜欢海,但他的父母却会偶尔到海边看看,而且以此为乐。如果不是他们,肯定没有现在的他。

他没有多少小时候的记忆,事情都是从父母那里听来的。有一天父亲在海边看见了一只小船,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船里躺着个昏迷的小孩,怎么弄都弄不醒,大概是中暑了。那就是他。父亲把他带回家养大,事情传到镇上之后,也有不少人施以援手。

“但他们的好意太烦心了,好像什么都没想过。”他还记得当时父亲说到这里,重重吸了一口烟斗。

“你当时可闹腾了,我都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幸好后来安定了下来。”在他的记忆中,父亲又吸了口烟斗,然后笑了笑。“不过你会编织,可以靠这个吃饭,也不知道谁教你的,这里也没人会这个。”

走过不长不短的一段路,他回到了家。把买来的东西放下之后,他走进厨房,取了些干羽叶和柴禾放进灶里,然后拿起灶台附近的火折子和火绒。不一会儿,火就慢慢生起来了。他往锅里舀了一瓢水,从屋梁上吊着的筐里拿出一条鱼干,掰成几块放进水里,趁水还没烧开,到后院摘了些菜,拿水胡乱冲了冲,然后回到厨房。他记得还有昨天吃剩下的几个烤饼,所以也不用重新擀面做饼,在水开之前也没什么事情好做了,他就拉了条板凳,呆呆地坐在灶头,看着灶里的火出神。

他有时候会觉得火是冷的。不是炎夏中那种舒适的凉爽,而是那种令人汗毛直树的严寒,就像冰冷刺骨的深海。他没有多少小时候的记忆,但有一个梦却记得特别清楚。小时候他时不时就会做同一个噩梦,看到四周都是亮黄的火焰,偶尔会有什么东西闪过,现出钝重而锋利的白光,然后就会听到低沉的撞击,还有什么这段的声音。这些东西都让他毛骨悚然,全身发冷,然后在半夜挣扎着醒来,冷汗直流。幸而,慢慢长大之后,这个噩梦就慢慢不再出现了。

锅里的水终于冒出了咕咚咕咚的声音,又沉静了下来,水开了。他从沉思中醒来,忙不迭把菜放到锅里。然后他从挂筐里取出昨天剩下的饼,掰成小块放到锅里。火正旺着,很快水又开了。他拿勺子搅了两下,确认菜已经熟了,就把做成的一锅不伦不类的东西舀到海碗里,这时火也烧得差不多了。他想了想,又从吊筐里拿下一罐肥油,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块,放到热腾腾的海碗里,又搅了两下。毕竟吃完饭还要去海边捡叶子,把那些一人高的叶子挑回来还是要花点体力的,他想。

吃完这样一顿简单的午饭,花不了多少时间。他又翻了一下院子里晒着的叶梗,又歇了一阵,就挑上扁担出门了。现在他庆幸前两天刮过风,应该吹下了不少叶子吧,那就不用慢慢爬树割收了,省下不少时间。不过因为过午的太阳也正热辣辣地晒着,他还是带上了水袋。穿过茂密的森林,再走上一段坡道,就能看到海边的沙滩。但他不想走下沙滩,因为今天的目标是围着沙滩的毛头树。果然是大风过后,有好几棵树都有叶子折断了,垂到人手能够到的地方。他走过去,把附近树上的断叶用力掰下来,运到一起。然后他把细长的羽叶从叶梗上扯下,堆成一堆,然后抽出五六根羽叶,将叶梗和羽叶分开捆成两束,挑在扁担上。虽然编织主要用的是叶梗,但羽叶也能用,就是不耐用,做点用完就扔的简单东西还可以。不过羽叶有点油很好烧,稍微晒干一下就是很好的柴禾。

他整理了一下扁担,就往稍远一点的地方走去。这时,他注意到了海滩上有什么东西,但是明晃晃看不太清楚,于是他走下沙滩,又走了几步,用手遮住阳光,才看清那是一艘小船。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在海滩上看到这种东西,但他还是走了过去,仿佛命中注定。

小船里躺着一个肤色跟他相近的少年,大概是昏过去了,脸上手上腿上都抹了些黑灰。旁边还有几个盒子,跟他做的有点相似。

他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据说父亲就是这样救了他一命。他放下扁担,走到船边,打算先看看状况。他先喊了两声,见少年没醒来,就用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脸颊。

少年醒转过来,张开了眼睛,慢慢聚焦到他脸上,然后忽然跳起来,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躲到了船后。他吃了一惊,往后退了一步。他想了一下,觉得少年可能也渴了,就从扁担上摘下水袋,自己先喝了两口,然后放到船上。少年还是一脸警戒的神色,但当他退开两步之后,少年还是拿起了水袋,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他放心了,转过身来,正要拿起扁担,让少年自己跟着回家。

他的视野忽然倾斜了,似乎人在下落,然后重重地落在了麦秆堆上,景色急速回转着,让他头脑发晕,最后后脑传来沙子的触感。

他定过神来,制住晕眩,眨了眨眼,看到天空中一道鲜红的喷泉。他使劲往喷泉方向望去,先看见了自己,然后看见了躲在自己背后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把刀,眼睛闪着跟刀一样的、熟悉的寒光,但脸上仍然是一副害怕的神色。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嘴角抽搐了两下,像是要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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