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城

方弦

大聚就是今晚了,得趁早上去置办些瓜果糕点,然后下午去父母那里会合。他这样想着,顺手拽起钱袋就出了门。隔着一段坡道,远远就闻得见大海,前两天刚刮过风,海滩上大概更凌乱了。但他顾不了这些,还是今晚的大聚要紧,他急急地走了几步,一转头就踏上了往镇上的路。

虽然靠海,但镇上的人住在海边的不多,他这样的算是异类。但镇上的人反正也不靠海生活,要吃鱼,塘里就有,犯不着出海,至少人人都这样说。他依然走着,虽然人少,平日上镇往往也会碰到几个相熟的。但今天他一路竟然没有碰到熟人,他也不以为然,今晚毕竟是大聚,那些有家眷的大概早早地就上镇置办了吧,否则赶不上时间。就这样走了差不多两刻钟,他就踏上了镇里的石板路。

今天镇里额外地熙熙攘攘,大家伙都在采购大聚和鱼节的用品。大聚是今晚,镇上的人都会聚在祭堂那里,庆祝这一年风调雨顺。鱼节则是四天后,除了司祝要到鱼塘仪祝之外,每家都呆在自己家里,各自仪祝鱼神,也一家团聚。他从小就喜欢大聚,鱼节倒是其次,因为大聚的结尾是烟花,从小他就喜欢烟花,那种巨响,从高空传到地上,再传到他全身的血管中,咚咚,咚咚,就像有第二个心脏在悸动。

他先到了水果店。店门摆了几个装满不同水果的编筐和编盒,店内的光景更是琳琅,而店主正在一旁应付接踵不断的顾客。店主生意好,他也高兴,因为这就意味着能卖出去更多的编筐和编盒。镇上的这些编制器具都是他做的,独此一家。普通人家置办,拿片荷叶包好就成,但大户人家就喜欢他做的编盒,看起来更加风雅,用来仪祝鱼神再好不过。做这些编制器具,其实也不难,海边有的是现成的材料。毛头树的叶梗晒干劈开,就是很好的篾片。编好之后,再用山上找到的赭红调了漆刷上,那就是最受欢迎的产品了,坚固耐用,做起来也不难。他差不多一年进山一次找赭红,平时早晚摘一点捡一点毛头树叶,在院子里晒干,剩下的时间就做编织和刷漆的活,这样一天下来也能做不少。

前面有个客人拿了两个编盒的水果,喜笑颜开地走出了店面。终于轮到他了,他赶紧跟店主寒暄几句。

“你好,今天生意不错啊!”

“你好,是啊,忙坏了,不过也赞美鱼神带来了这么好的生意。”店主一边笑着说着,手上的活却没有停下来。

“我这次要两合椰枣,一合无花果,还有一合苹果。”他赶紧说,免得碍了店主的生意。

“好好,我现在就给你称。对了,编盒眼瞅着不够用了,你下次再带点过来行不?”店主麻利揪起一大串椰枣就往天平上摆。

“没问题,多谢你照顾生意了。”他搓着手,像是期待着什么。

“还有几个编筐掉漆了,顺便重新刷一下可以吗?给你添麻烦了。”店主一边把椰枣放在荷叶上,一边抓起一盒无花果就往天平上倒。倒得差不多了,店主放下盒子,又抓起了几个放到天平上。

“麻烦什么,举手之劳。等鱼节过了,我立刻过来。”他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了钱袋。钱袋虽轻,水果和糕点还是勉强付得起。毕竟是大聚,不能太寒酸,况且鱼节过后就又有一笔进账了。

“太谢谢了,那就拜托你了。赞美鱼神,来,这是你的,收好,一共十一个铜币。”店主麻利地抄起六个苹果,用荷叶一包,连之前的两包一同递给他。

“谢谢,赞美鱼神,那就鱼节后见。”他从钱袋里仔细拈出十一枚铜币,放到店主手上,然后接过三包荷叶,放到背包里,向店主挥一挥手,就走出店门,往面包店去。

按说,他跟水果店主也打过不少交道了。实际上,因为编制器具他是镇上独一家,镇上很多店面都跟他有生意来往,久而久之,多多少少也混了个脸熟。但是生意这种东西,即使是脸熟,也多赚不了多少。而且无论怎么相谈甚欢,他总觉得有些隔膜。虽然这样,他还是很感激这些店主,毕竟没有他们,他也不能靠编织糊口。

他又去了面包店,经过同样不咸不淡的一番对话之后,买到了一些贝壳蛋糕和豆沙饼,当然还有仪祝鱼神必不可少的鱼饼。虽然对鱼神也没有多少信仰,但毕竟每家每户都这样做,他也就跟着做了。任务完成了,还没过午,他背着大包小包准备回去,先做点午饭填饱肚子,然后再去海边捡毛头树的叶子,虽然材料还有,但做完水果店的订单之后可能就不剩多少了,还是未雨绸缪为好。

回家的路上还是没看见几个熟人,不过他其实也没多少熟人,有几个碰面的,他们也就是打个招呼,然后就急急忙忙地走开了。也许是忙着准备吧。不过骗自己又有什么用,反正平时就是这样,他暗自苦笑。

从小他就没多少朋友,可能是因为他常在海边玩,皮肤比常人要深一些,即使跟整天在田里干活的农夫比起来也不遑多让。半大不小的时候,他在街上跟别的少年搭话时,总是说不到两句,别人就很快跑掉了,然后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有时候大人听见了,会走过来批评一番,少年们就作鸟兽散,剩下他在迷惘。长大之后,他也渐渐明白别的少年在聊什么了。可能是作为旁观者的时间多了,他也明白,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意思,只要有人穿了不同的衣服,或者喜欢吃不同的点心,这种事情都会发生,至少他愿意这样相信。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之后大家渐渐长大,他也交到了好几个朋友,其中也有以前窃窃私语的人。偶尔出来小聚,朋友之间的谈话有时候他也听不太懂,但也无所谓了,至少比那些店主要好。

他突然想起来,如果下午去捡树叶的话,可能要先和父母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毕竟说好下午去的。父母家已经过去了,他回过头来走了一段,然后拐上了岔路的另一边,又走了一段,远远就看见父亲担着锄头准备出门的样子。

“唉,好吗?”他挥着手大喊。

父亲好像吃了一惊,不过很快认出了他,放下锄头也向他挥了挥手,脸上满是笑意。

“唉,你来了啊,还好,正要出去锄点丽芋,你不是下午来吗?”

“我下午打算去捡点叶子,有人订货,材料快用完了,晒又花时间。我之后就过来,可能会迟一点。”他也笑着回答。“怎么还种丽芋,种点梗芋嘛,又耐饿。”

母亲听到声音,也笑盈盈地走出门来。“我都劝过十几遍了,你爸老是说不好吃但是好看啊。不过你爸就喜欢这个,就由他去吧,反正又不是不够吃。”

“嘿嘿嘿……”父亲陪着笑,挠了挠头,“不说了,我先去了。”

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母亲笑着叹了一口气。“你爸就是这样,老不正经的。你下午去海边?小心点,我们等着你啊。”

“嗯。”他挥了挥手,就又回头踏上了回家的路。

他很感谢他的父母,虽然以镇上的标准来说,他们相当奇怪。镇上的人不大喜欢海,但他的父母却会偶尔到海边看看,而且以此为乐。如果不是他们,肯定没有现在的他。

他没有多少小时候的记忆,事情都是从父母那里听来的。有一天父亲在海边看见了一只小船,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船里躺着个昏迷的小孩,怎么弄都弄不醒,大概是中暑了。那就是他。父亲把他带回家养大,事情传到镇上之后,也有不少人施以援手。

“但他们的好意太烦心了,好像什么都没想过。”他还记得当时父亲说到这里,重重吸了一口烟斗。

“你当时可闹腾了,我都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幸好后来安定了下来。”在他的记忆中,父亲又吸了口烟斗,然后笑了笑。“不过你会编织,可以靠这个吃饭,也不知道谁教你的,这里也没人会这个。”

走过不长不短的一段路,他回到了家。把买来的东西放下之后,他走进厨房,取了些干羽叶和柴禾放进灶里,然后拿起灶台附近的火折子和火绒。不一会儿,火就慢慢生起来了。他往锅里舀了一瓢水,从屋梁上吊着的筐里拿出一条鱼干,掰成几块放进水里,趁水还没烧开,到后院摘了些菜,拿水胡乱冲了冲,然后回到厨房。他记得还有昨天吃剩下的几个烤饼,所以也不用重新擀面做饼,在水开之前也没什么事情好做了,他就拉了条板凳,呆呆地坐在灶头,看着灶里的火出神。

他有时候会觉得火是冷的。不是炎夏中那种舒适的凉爽,而是那种令人汗毛直树的严寒,就像冰冷刺骨的深海。他没有多少小时候的记忆,但有一个梦却记得特别清楚。小时候他时不时就会做同一个噩梦,看到四周都是亮黄的火焰,偶尔会有什么东西闪过,现出钝重而锋利的白光,然后就会听到低沉的撞击,还有什么这段的声音。这些东西都让他毛骨悚然,全身发冷,然后在半夜挣扎着醒来,冷汗直流。幸而,慢慢长大之后,这个噩梦就慢慢不再出现了。

锅里的水终于冒出了咕咚咕咚的声音,又沉静了下来,水开了。他从沉思中醒来,忙不迭把菜放到锅里。然后他从挂筐里取出昨天剩下的饼,掰成小块放到锅里。火正旺着,很快水又开了。他拿勺子搅了两下,确认菜已经熟了,就把做成的一锅不伦不类的东西舀到海碗里,这时火也烧得差不多了。他想了想,又从吊筐里拿下一罐肥油,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块,放到热腾腾的海碗里,又搅了两下。毕竟吃完饭还要去海边捡叶子,把那些一人高的叶子挑回来还是要花点体力的,他想。

吃完这样一顿简单的午饭,花不了多少时间。他又翻了一下院子里晒着的叶梗,又歇了一阵,就挑上扁担出门了。现在他庆幸前两天刮过风,应该吹下了不少叶子吧,那就不用慢慢爬树割收了,省下不少时间。不过因为过午的太阳也正热辣辣地晒着,他还是带上了水袋。穿过茂密的森林,再走上一段坡道,就能看到海边的沙滩。但他不想走下沙滩,因为今天的目标是围着沙滩的毛头树。果然是大风过后,有好几棵树都有叶子折断了,垂到人手能够到的地方。他走过去,把附近树上的断叶用力掰下来,运到一起。然后他把细长的羽叶从叶梗上扯下,堆成一堆,然后抽出五六根羽叶,将叶梗和羽叶分开捆成两束,挑在扁担上。虽然编织主要用的是叶梗,但羽叶也能用,就是不耐用,做点用完就扔的简单东西还可以。不过羽叶有点油很好烧,稍微晒干一下就是很好的柴禾。

他整理了一下扁担,就往稍远一点的地方走去。这时,他注意到了海滩上有什么东西,但是明晃晃看不太清楚,于是他走下沙滩,又走了几步,用手遮住阳光,才看清那是一艘小船。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在海滩上看到这种东西,但他还是走了过去,仿佛命中注定。

小船里躺着一个肤色跟他相近的少年,大概是昏过去了,脸上手上腿上都抹了些黑灰。旁边还有几个盒子,跟他做的有点相似。

他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据说父亲就是这样救了他一命。他放下扁担,走到船边,打算先看看状况。他先喊了两声,见少年没醒来,就用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脸颊。

少年醒转过来,张开了眼睛,慢慢聚焦到他脸上,然后忽然跳起来,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躲到了船后。他吃了一惊,往后退了一步。他想了一下,觉得少年可能也渴了,就从扁担上摘下水袋,自己先喝了两口,然后放到船上。少年还是一脸警戒的神色,但当他退开两步之后,少年还是拿起了水袋,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他放心了,转过身来,正要拿起扁担,让少年自己跟着回家。

他的视野忽然倾斜了,似乎人在下落,然后重重地落在了麦秆堆上,景色急速回转着,让他头脑发晕,最后后脑传来沙子的触感。

他定过神来,制住晕眩,眨了眨眼,看到天空中一道鲜红的喷泉。他使劲往喷泉方向望去,先看见了自己,然后看见了躲在自己背后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把刀,眼睛闪着跟刀一样的、熟悉的寒光,但脸上仍然是一副害怕的神色。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嘴角抽搐了两下,像是要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废城

方弦

他从床上醒来,一夜无梦,闹钟那单调的电子音似乎使这个初春的早晨更加寒冷。

又一天开始了。

他习惯性地打开电视,一边听着电视的声音,一边洗漱穿衣。电视里似乎又在报导什么纸板肉包子的新闻,他穿衣服的手停顿了几秒,终又自暴自弃地扣起了纽扣。几分钟后,在镜子前就出现了一位标准的城市白领,有着笔挺的衬衫,却没有笔挺的目光。

他的住处在城市的一端,而上班的地方在城市的另一端。他所在的公司与其它别的公司聚在一起,高耸的大楼像恼人的图钉,似乎正要将新时代的腹地钉死在城市的这个角落。而他所住的角落,似乎已被时代所遗弃,但也正因如此,他的钱包能负担起房子的租金。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思维。

往地铁站的路,他的双腿再熟悉不过了。在早晨的这个时候,总有小摊贩吆喝着早点。他走近了常光顾的包子摊,掏出了钱包。今天打开钱包的手似乎有点生涩,某种灰色的薄膜似乎阻挡了他的手。他摇摇头,用另一只手抽出了今天的包子钱,换来了两个雪白的,散发着热腾腾蒸汽的肉包。他选择这个早餐摊有他自己的原因,在附近的早餐摊之中,似乎它能以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大的热量。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包子下肚之后,除了那种熟悉的饱腹感,不知为何,他的体内同时传来了某种空虚和不安的感觉。

但到了地铁站,挤进等待地铁的人群中,无论是饱腹感,还是空虚感,还是不安,都烟消云散。这里只有人群、人群、人群。人和人之间没什么分别,都是更大的人群中的一部分。又一辆地铁到站了,一部分人群在整个人群的压力下,流上了地铁,挤满了地铁。关上车门的地铁便载着人群,浩浩荡荡地奔赴下一个地铁站,然后继续流出、流进。

他在地铁上,周围挤满了人。他拿出他的智能手机,单手打开熟悉的应用,浏览起一条条信息的碎片。这个应用已经取代了他的电子书,成为了他在上班路上这个小时的消遣活动。今天最令人瞩目的碎片,大概是某位实名认证的明星发布的,而它下面列出了数万更细小的碎片,转发更是无数。他也转发了一条,附上固定幽默句式的评论。在这个时代,幽默似乎越来越容易了,只要套上当下的流行句式,据说便能博人一笑,虽然他现在并没有什么笑意。地铁上拿起智能手机的不止他一个,看到明星那条微博的人大概也不止他一个。地铁内本不应存在的按键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鸦雀无声,但却熙熙攘攘。

他到站了,从地铁站走到公司还有一段距离。天上灰蒙蒙的,虽然有阳光,但却只能模糊看见云的轮廓。路上像是象征性地种了些树,在昂首挺胸的大厦之间,这些瘦弱的树快要缩成一团,连带着脚下的泥土。他的公司独占了两幢这样昂首挺胸的大厦,它们之间有一道密封的天梯相连。钢筋织成的笼子加上晶莹透亮的玻璃,捕捉了灰色的天空,将模糊的云朵囚禁其中。这种装饰,正是现在的潮流,似乎这样才能有足够的强度,将发展钉在这片水泥地上。

又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他乘上电梯,来到了在高层的办公室。打开电脑,输入用户名和密码,他的工作就正式开始了。他打开一个又一个文档,看着一封又一封邮件,按着邮件的指示,新建更多的文档,发送更多的邮件。敲击键盘的节奏在办公室里汇聚成白噪音,随着公司业绩蒸蒸日上。时代使声音的交流不再必要,一切都可以用邮件解决。他新建了又一封邮件,在键盘上奋力敲击的双手,宛如两只变异的蚂蚁聚在一起,舞动着它们的五根触角,分享某种神秘的资讯。邮件白底黑字,一切都被追踪,没有什么能漏过管理层的眼睛,也使他不必费神琢磨邮件另一端的人是什么心情。只要按照既定的格式,就能模拟一切微笑和礼貌。

他工位旁的落地玻璃窗只有一层,但像是多加了一层不甚合格的磨砂玻璃,除了公司的另一幢办公楼,似乎再也不能看见什么东西。就连这另一幢楼,也是模模糊糊的。虽然在高层,但根本看不见地平线,无论是天空还是大地,除了灰色还是灰色。在这个城市,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天气。即使在腕部、肩膀和眼睛开始发酸的现在,他也知道窗外的景色完全不能舒缓他的疲劳。

午饭时间到了,单位食堂人来人往。他漫无目的地排着队,他前面的两位同事都要了炸酱面,他也惯性地要了一碗炸酱面,即使作为一个外地人,他并不怎么喜欢炸酱面。他端着盘子,在满满的食堂中的一角空位坐了下来,机械地将面条送进嘴里。他从来不知道也不关心他的午餐是什么味道,他对此没有兴趣,也无法理解。他现在满脑子想着的都是下午的会议,回过神来,碗里已经空空如也。

接下来就是会议,虽然现在似乎没有邮件不能传达的工作事项,但主管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每周的例会就是证明。而实际上在例会上,他也从来没有听到过什么新的联系事项,充斥耳边的反而是各种业绩和部门的大好形势。他不觉得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讲得眉飞色舞甚至站起来比划的主管,就像遥远星球的来客。当会议终于结束,跟每个人一样,他熟练地摆出笑容和掌声的贡品,送走了主管。会议之后,仍然是工作,工作一如既往地多,准点下班对他来说似乎已经相当遥远。他习惯性的叫了个外卖,然后继续埋头工作。

今天的工作完结得比以往要晚得多。昏黄的路灯照亮了稀稀落落的人群,然后目送他们融入黑暗。在一台柜员机面前,他停下了脚步。柜员机旁边,有一张山区小女孩的海报。这个被时代遗弃的孩子,手捏着一小根铅笔,用带着光芒的眼睛,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这种目光使他有点不舒服,他只是准备从工资卡中取点生活费,还有租金。取款之后,他顺便查询了余额,似乎上个月的工资已经打到账面上了。屏幕上的黑色数字淡淡地透着大红色的幸福和安心,掩盖了方才海报的印象。他紧紧攥着柜员机退回的工资卡,以及心头这点滴温暖,向地铁站走去。

地铁是这个时代的象征,这个地铁站见证了城市这个角落的兴起,但在繁华的商厦旁,它已经略显落伍,设备也相当陈旧,甚至阙如,比如新地铁站必备的屏蔽门。时间也很晚了,地铁站中等待的乘客也寥寥无几。他站到站台边沿,无意识地看着面前的广告用大红色写着“精致生活”,旁边配图上是又一座高耸的住宅楼,以及一个数字,这个数字是他每月工资的数倍,这使他感觉很累。于是他转移了视线,用失焦的眼神盯着广告之间乌黑一团的墙壁。

突然,他的肩膀感受到了陌生的触感,那是轻拍肩头的感觉。他转过身来,正看到一个陌生的青年缩回了手,爽朗地笑着。青年穿着浅绿色的衬衫,套着天蓝色的外套,手上拖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旅行箱,虽然一脸风尘仆仆,但笑容却是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地灿烂,像是这个季节的稻苗,遇上阳光和雨露,正要开始拔节。这个笑容,似乎要携手衣服和旅行箱,将他的视网膜烧穿。

“大哥,请问要到永安路怎么走?”

他张了张嘴巴,但喉咙像是很久没上油的老式唱碟机,吐不出半个音节。在这过分的光芒下,他的大脑似乎变得麻木,这异于会议时那种麻木,混合着某种震惊的成分。身边一阵和煦的微风吹过。他有点慌张,上次遇到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应该怎么应对?这是骗子吗?看起来不像,但他在这里干什么?他将双手举在胸前,像是要接住青年投来的篮球,或者推开炸弹。他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他的脑海里闪过刚才听到的每个音节,虽然每个音节代表着什么他都明白,但合起来的意思,还有背后的情感,却是如此生疏,让他不知道如何应对。当年他刚到这个城市的时候,似乎也有过这样的笑容,但他已忘记那是什么感觉,更不要说怎么应对了。像是为了遮挡带给万物生长的耀眼阳光,他后退了一步。

他失去了平衡。

时代的车轮呼啸而过。

镜城

注:本文遵守首页上的CC版权声明,转载请注明作者与出处,谢谢!

今天又是个晴天,他想。
今天可以算是星期天,大街上熙熙攘攘很是热闹,不过他并不关心。他在这座城市逗留,为的是放松,对这些热闹的场景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在几条大路的交汇处,有一座大厦矗立着。与稍远处的更高的兄弟相比,它并没有什么可夸耀的,除了稍有剥落的瓷砖见证了它的年岁。但对于他来说,这座大厦是特别的,因为在他年少时,他家附近就有这么一幢一模一样的大厦。
事实上,当年这座城市的规划者跟他关系很好,因此在建造的时候,他也就敢于向规划者提出这样一个要求,让城市这一角的布局与他童年时候生活的地方一模一样,而规划者也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但如今时过境迁,旧的建筑不断被拆除,新的建筑不断从废墟中拔地而起,原来的属于他的一角能保留下来的就只剩下这一座大厦了。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走着。对啊,时过境迁,现在人们对过去已经没有什么留恋了。对他们来说,每天都有新的生活、新的尝试,何必回顾过去呢?
沿着从童年时代以来早已熟悉的路径,走过了一段无法计量的时间,他终于到了大厦跟前。大厦底层的商铺验证了他的想法:除去一间麦当劳外,其它的商铺早已关门,只留下干干净净的地面。这里人流太少,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做生意的。现在这片角落应该是没多少人会来的了,那更好,他想,这远离喧嚣的回忆角落是属于他的了。
其实这个角落早就已经属于他的了。城市建造好之后不到几个月,居民们都觉得这个角落太陈旧古板,没有现代气息。于是他们就发起了投票,要求建造者重建这个角落。要不是当时他拿出了公司给他的分红股份中一小部分来买下这座大厦的话,可能它早就被拆除了。就连这间麦当劳,也还是在他每年的资助下才免于倒闭的。不过,城市里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就算是那些知道的老居民可能也早已忘掉了。他想,忘掉也好,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不过是一个中年人的固执而已。
他推开门,走进了属于他的麦当劳。和以往一样,人不多,只有一对小情侣和一位很普通的中年人,这和他少年时代的情景相差甚远。当年每个星期天这里都挤满了人,而当时对于他来说吃一顿麦当劳就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了,只有在每次期末成绩出来之后才能享受到。当时他的成绩还是很不错的,如果不是后来迷上了电脑游戏,兴许他会成为一名科学家,他想,这可是他小时候的梦想啊。
他想着,顿了顿脚步,直到这个店唯一的服务员走过来,礼貌地问他“先生,请问你要点什么”,他才猛然醒悟过来,对服务员略带歉意地笑笑。
他只点了一杯可乐,服务员一会儿就把可乐递到了他的面前。
“谢谢。”
“不客气,先生请慢用。”
现在像这个女孩子那样肯干这种单调的工作的人不多了,他想,现在每个人都在追逐新鲜和刺激,这种无趣的活计已经没人看得上眼了。不过,不是还有这个小姑娘嘛,他感到一丝宽慰。
他拿着可乐,坐到了麦当劳的一角,慢慢地啜吸着可乐。什么都不干的感觉真是不错,他想。
他的眼光渐渐被那对正在打情骂俏的小情侣吸引了。他们在窃窃私语,似乎整个世界只有他们是真实的,其余的东西都不过是幻象,而他们在这个虚幻的世界中只需要彼此就足够了。多么美好的情景啊,他想,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情景了,又有多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了?在高考落榜之后的二十多年来,他几乎都在夜以继日地工作着,没有过多少私人时间。公司刚成立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程序员,后来乘着网游的东风,再加上他不懈的努力,公司才发展到现在的规模。现在公司的真实体验平台《镜城》,市场占有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了,而造成的社会影响也使国家直接将他的公司收归国有了。也是时候歇一歇了,他想,毕竟不像当年可以每晚熬夜调试了。
他就这样一边发着呆,一边看着这对小情侣,一边在胡思乱想。不过程序到现在还是有不完美的地方,虽然现在的人工智能水平大大简化了他调试的难度,但作为《镜城》的技术员和创始人,他觉得程序就像他的孩子,实在割舍不下。对啊,所以你现在就变成这样咯,他自嘲地笑笑,你这个完美主义者。是啊,为了追逐完美,他失去了多少?他想写一段完美的游戏平台程序,结果三十年后还是要自己不停打补丁。他想拥有一段完美的爱情,但一切安排妥当,准备开口的时候,蓦然发现对方已经投入他人的怀抱。自己真是笨得可以啊,笨得可以,他想,由它去吧,反正都已经过去了,再后悔也没有意义了。再说,要是当时获得了那段完美的爱情,他也许也不能拥有今天的成就。
成就?可以算是的,他想。国家将公司收归国有后,《镜城》中的虚拟货币立刻被国家宣布为与真实货币等效,而越来越多的人也加入《镜城》,在各个虚拟的世界中游玩、工作、生活。那时候自己是多么大方啊,这么大一个公司就这么样送给国家了,他想,好在国家算是资金入股,新的董事会也很大方,送了他一些股份作为补偿。其实他还要什么补偿呢?看到他的程序从开始的简陋到现在的精致,他已经很满足了,尽管这段过程浸满了他的汗水。
对面的小情侣好像是发现了他在盯着他们,男的向他瞪了一眼,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人向他瞪眼了。如果那人知道他有能力使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灰飞烟灭,会有什么想法?他觉得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不禁微笑了一下,对面的目光也柔和了一点。他自知理亏,所以若无其事把目光转移到了街上。这附近行人很少,可能是因为这座大楼没什么新鲜事物的原因吧,他想,要不然那对小情侣也不会选择到这里来约会了,就算是这样的谈情说爱也是越见稀少了。现在的人只顾着在虚拟世界中寻找刺激,他也不知道他把程序写出来到底是对人们有没有帮助。反正他的想法就是写一个完美的程序,他这样自我安慰,但是他的心里仍然有一点愧疚。这种情形绝对不是他希望看到的,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了,要关上就不是他的责任了,在魔盒最底下不是还有希望嘛,他想。
可乐喝得差不多了,味道还不错,跟他少年时代的回忆完全一致。那时候真奇怪,怎么掺水的可乐都喝得这么高兴,他又自嘲起来了,这是他的习惯,摆脱负面念头的习惯。他打开可乐杯的盖子,用吸管拨弄着。自己恐怕是摆脱不了这种随时胡思乱想的习惯了,其实都到了今天这样了,还这么忙忙碌碌干什么呢。他又开始自嘲了,他想,这种行为本来就很可笑,这样不是形成一个死循环嘛。好在自己还有一个人类的大脑,要不然早弄死机了,没办法,整天写程序的人就是没办法摆脱程序的思维。他这样想着,下意识地用吸管把几块冰块送进了口中。以前最喜欢这样的了,说是不要浪费,要把冰块都吃掉,他想,其实他还是很喜欢咀嚼冰块的感觉的。
咔一声,冰块碎了,他口中感到一丝辣味,这引起了他的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得写下来,回去让他们改进一下,他想着,拿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本来他可以搞一台PDA的,这玩意儿现在还是比较流行的,更流行的他也不会用,自己有点老了,他想。现在纸做的笔记本已经绝迹了,就是这一个还是他自己做出来的,可算是费了不少的心机。笔也是,他想,现在的人可能都忘记怎么写字了,不过他们也不需要写字,可能只有他这样不喜欢新潮事物的人才会这样执着于旧方式吧。
他在本子上翻开新的一页,越过那固定的开头表格,直接在意见栏上写上:
“冰块在咀嚼时有辣味”
他想了想,把“在”字圈起来,划去了,然后点了发送命令。“在”字消失了,其余的字自动对齐了。表格底下出现了几个字,“报告已发送”,是他自己的手写体。到现在他还是对辣味特别敏感,他想,他一直不能吃辣,可能这也是刚才的警觉的一部分吧。
前面的中年人好像被他的本子吸引了,走了过来,坐在他的对面。这个中年人也许也是跟他一样喜欢怀旧吧,他想,要不也不会到这里来。
“你好。这是你自己做的吗?能给我一份副本吗?”
“嗯,现在估计就剩下我会做这东西写着用了。你如果想要的话就拿去吧。”他拿出控制器,按了几下,一个新本子和一支笔就出现在桌面上了。“等等,我重设一下,这个是我写报告专用的。呐,给你。”
中年人似乎很惊讶。
“你是……”
“嗯。”他点了点头,仿佛很不愿意承认那样。他总是觉得他有负于那些跟他有同样想法却没有同样能力摆脱《镜城》影响的人。中年人估计是认出他来了,他想,尽管他不大希望这样。
那对小情侣好像也被他们两个吸引了,两个人都看了过来。可能因为是我的笔记本吧,他想。
“谢谢你。”中年人顿了一顿,看了看四周,又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也是为了自己而已,他想,不过能给别人一个怀念的空间也不错。
“不客气。我现在要回去调试了。”
“很久没见过有人回去了,现在的人要不就进来,要不就在各个世界中游荡。”中年人说。
“你想回去吗?我可以帮你,如果你丢了控制器的话。”说实话他也没什么信心,现在没人回去了,可能除了他这个固执的程序员以外。
中年人踌躇了很久,最终还是说了一句:“算了吧。”
他也预计到了这个结果,本来他就没抱多大希望,所以他也并不失望。这种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抱希望,便不会失望,他想,好像很早之前他就是这样想的了。太多的人把太多的东西留在这里了,他想,他们回不去了,而只有他,这个世界逻辑的建造者,才那么固执。
“好吧,失陪了,我先回去了。”
他又按了几下控制器,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也许只有这种间隙他才能停止思考吧,他想。

 

………………………………

一片黑暗,他只来得及意识到这点,意识又立刻丧失了。

………………………………

 

他睁开眼,还在公司的办公室里边。这也算是我的家了,他想,反正用具一应俱全,虽然还缺了点什么,但也无所谓了。
摘下《镜城》的专用电极,他走到窗边,想打开窗透透气。让人工智能做也可以,他边走边想,不过反正自己能做的就不要别的东西代劳了吧,而且他也并不喜欢人工智能。
吹点风之后就去做饭吧,他看看钟,晚上七点,正是最热闹的时间。
他打开窗,从他公司的高楼向下望去。面对不变的情景,他叹了口气。
一片黑暗。
除了他以外,每个人都在镜城,在他们想要的世界中,唯独不是此时此地。